永继

一个小人物背着大包上了飞机。

这是一架廉航,从布拉格飞往布达佩斯。从机门到机舱中间的乘务组对这个黄皮肤的小人物都称不上友好。进机舱时,空姐声音甜美地问候,撩着垂到耳畔的金发接过他自己打印的黑白登机牌,这张登机牌在她手里停留得格外久,她脸上笑容依旧。这位小人物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眼镜后面透出质询的光来,直到空姐拿给身边的同事看,并指着登机时间笑了起来,小人物看向她的眼神才变成了不满。随后空姐若无其事地还给他,并附送一句祝您旅途愉快。小人物感到这是一个针对他的种族玩笑,但是为了在异国保持形象,他勉强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没有说什么。走到座位上时,他的座位上有两本杂志,一些食物碎屑和一小滩可能是水的液体,有个空姐站在一旁,他掏出纸巾开始清理座位。清理到半中间,空姐俯过身来,却只是冷冰冰地提醒他把随身携带的小包放到架子上。

小人物完成了一切,坐了下来,牛仔裤的臀部有一部分感觉黏糊糊的。他回味着这些本不该发生的额外经历,感到受了一些冒犯,心里有一股默默膨胀的愤愤不平。他不由得想起了今天的新闻,一个公交车司机由于和一个乘客起了冲突,把车开到江里去了,全部人员死亡。他对自己的这个联想有点害怕,开始怀疑这架飞机能否安全抵达目的地。

我们的这位小人物别的不行,想象力是绝对的丰富,足以称得上泛滥,加上他经常看一些星座命理的厕所读物,笃信人的意识在冥冥之中可以改变事情的发展。这时他已经想到,如果在半空中遇到恐怖袭击,他的母亲会不会将后半生投入到反恐怖主义中去,但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母亲倒是更可能偶尔像祥林嫂那样逢人就骂恐怖主义或廉航,因为他还有一个弟弟需要照顾。

这的确是一架廉航,在起飞前只有刚才那位空姐从前往后对乘客以雅思听力的语速讲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小人物猜想她说的是我们只有两个紧急逃生出口,他们甚至没有表明是否提供氧气面罩和救生衣。随着飞机轰隆隆地起飞,那过分驰骋的想象力让这位小人物觉得自己即将为反恐怖主义捐躯了。

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不无郑重地想,该干点什么呢?冥想,对,冥想能够让他更接近神,更重要的是还能看不见眼前让他心烦的空姐。于是他闭上眼睛,在座位上瘫成一团一动不动的东西。可是他根本没办法进入冥想,耳朵里塞满了棉花一样的嗡嗡嗡,让他听不见一丁点神灵的指点。他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又感到反胃地嗅到空气中对他来说不寻常的香水汗味。他把头扭向一边,还是倔强地紧闭双眼,实际上早已放弃努力。

已经飞了好一会儿,广播突然开始提醒广大乘客系好安全带,这让小人物更加不安,他隐隐地冒出一个也许机长发现了什么气流的念头,又立即转移了注意力,把它若无其事地盖住,好让意识之神不要注意到他的这个思想,并把它变成现实。

他开始想到他的旧情人,想到以前他们相处的点滴。实际上不能算认真的情人,因为他只是单方面地觉得那个女孩对他有意思。也许是有过那么一点好感,但就算有那么一点,也在他故作庄严的穿透灵魂的瞪视和一本正经不含爱慕的恭维之下败光了。在女孩换了工作之后自然而然地和他断了联系之后,他还浑然不觉地怀念人家,至今还不时偷偷翻看人家上了锁的社交账号。

他越想越惋惜,越想越难过,一滴眼泪从紧闭的双眼中挤了出来。他连忙托腮,手指做作而不经意地抹去那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泪水,生怕被别的乘客或是空姐看到一个男人珍贵的悲情时刻。当然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人们在这样的夜晚里什么人都懒得注意。

他决定睁开眼睛,给老情人写一封信。他还决定要抛下自己一贯的端庄姿态,要热切地真诚地向她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这对这位人物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为自己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作出这样的重大决定感到异常自豪。信写完了,他检查了一下错别字,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给那个女孩发送邮件。反正一会也要被打下来,稍微开一会信号也不会对自己的命运造成什么影响。他怀着庄重的心态按下了发送键,想到即将到来的死亡让他的手指头理直气壮了许多。这时乘务员拿着一个吱吱作响的信号检测器过来礼貌地提醒他关打开飞行模式,这位小人物一概听不懂,照例以为这是什么针对他肤色的玩笑,直到他的手机屏幕被不那么礼貌地戳了戳,他看到已发送的字样,无奈地摇摇头关了机,甚至对这些看不透命运的执迷之人感到一点惋惜。他关上手机,再度阖上双眼,等待着那一声巨响,那将是壮烈无比的一瞬间。

但是飞机一切如常,没有颠簸也没有广播,甚至没有什么紧张兮兮的氛围。他有一点点慌,怕自己不能成功捐躯,他的表白将成为一个笑柄,虽然他在逻辑上暂且不这么认为,但是他一贯的骄傲与正经不允许他这样做,即使是和他彼此爱着的人也不可以。

没关系,在巨大灾难来临之前,一定会有反常的平静,甚至是轻松。人么,都是这种看不透命运指引庸庸碌碌活着的生物。他想到这里,顿时感觉自己正以悲悯的目光俯视众生,下一秒佛光就要从后脑勺腾腾升起了。

轰的一声,他知道自己的意识灵验了!即使有剧痛灼热在前面等着他,也没关系了!他已经对心爱的人坦诚相见,也间接推动了反恐怖主义运动,他自己感到一种令人感动的完整,面上挤出因生理恐惧而扭曲的微笑,在内心却自视平静甚至有点欣喜地迎接他的命运女神到来,这一刻他仿佛能够触碰到神的意识,他的生命在最后一刻拔到了巍峨的高度。

飞机广播也响了,不管乘务员怎样惊慌失态,他都将保持自己的平静与神性有尊严地死去......除了觉得自己的死对人类的灵性觉醒可能是巨大的损失,他已经没有任何可留恋的了。来吧!火焰,来吧!

这位人物沉浸于与神灵的交流之中,突然发觉自己并不需要刻意保持平静,实际上他的周围比他还要平静许多,空姐的声音其实没有丝毫惊慌之处,除了甜美之外顶多有那么一点例行公事的疲惫,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睁开眼睛,看见乘客们纷纷起身,机身在巨响中仍然保持平衡,简直就像是在跑道上滑行一样。

难道他们...降落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这个小人物一下子跌坐回座位,他不敢置信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啊,那简直是地狱,机舱门口笑容满面的的空姐简直就是地狱门口的魔鬼。

走出舱口,他两眼一黑,在梯子半道上栽了下去。

所幸他前面是个人高马大的大叔,才挡住了他,没有伤及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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